新朝地皇三年。洛阳,仙乐坊。
我伏在案上看《左传》,这年代,只能把它当小说消遣。如今的隶书已规范定型,不再像鬼画符了。
“姨娘!快来看!下雪了!”茗儿在外头欢快地叫唤着,我笑答,“来了!”
大年初一的一场雪,将天地笼罩在一片银色的世界,只有她是红色的,跳跃的、热烈的像团火。
“茗儿,你披上狐裘!太冷了。”阿远从屋里匆匆赶出来,一面着急地抓住她的手,“别玩雪了,你忘了去年长的冻疮?到时候痛痒难挡时别来求我!”
茗儿一撅嘴,“你还没我年岁大呢,如此啰嗦!”
阿远从不与她争,只是一味迁就她。看他们已是情窦初开的年龄,我早打好了算盘,等阿远再大一岁,能独立对付酒楼的生意了,便教他们成婚。
“娘!”不知不觉阿远走到身边了,“你看茗儿长得多像你,大家认为她是你女儿,为何我不像你呢?”
“你像你爹。”
他漆黑的双眸中流露着跟箕子一样灵动和不羁,身形挺直修长,落落大方。若不是我有意培养,他大概也有一展宏图的年少轻狂。但他懂事的早,知道自己身份不一般,更知道我所期望的生活不容许他回忆过往。从逃离长安的那刻起,必须忘掉我们的身份。只是他一直不知道,我不是他亲娘。
“娘,十年来,你还未老。”
“呵呵,那不成妖精了?”
“孩儿是说你心态未老。”
“过为所欲为的生活,轻看世间风浪,并不简单。过几日,我将夕子酒楼完全交给你掌管。记住,了如指掌才无恙。”紧了紧狐裘披风,“别让茗儿老在外头玩,一会该有拜年的了,你们也去准备一下。”
“恩。”
阿远转身向茗儿跑去,两人揪着闹了一会子才回屋。我轻松一笑,阿远,一定要低调行事、远离是非,才不枉我多年苦心。大隐于市,找我的人绝对想不到我们就定居在东都洛阳。
正看着手上的镯子发愣,玉秋在屋外喊道:“夫人,沈老板来拜年了。”
稍稍整理思绪,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出去了。
一见面,我们便寒暄上了,多年生意伙伴,一直互惠互利,相安无事。
沈遥拉过同来的一位男子笑意盈盈道:“我来介绍!这位是‘心砚斋’的廉先生,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‘仙乐坊’的当家,寒江雪,寒夫人!”
我欠了欠身子,“廉先生有礼。”
他微笑回礼道:“实在是慕名而来,没想到寒夫人真是如此清丽脱俗,廉某阅人无数,不料输给了沈遥。”
我诧异问道:“你们还作何赌?”
沈遥大笑道:“这个书呆子,偏说我们生意人就是俗气,好似他一人绝世独立?我便与他打赌,说寒夫人你才是隐市高人!”
我笑道:“廉先生自己不也是做生意的么?”
“在下是以授课为主,心砚斋也一直不温不火,恰好够一家人生活。”他恭敬答道,看样子也是名门出生。
“沈老板,你知我是不轻易见人的,往后可得先与我说声,可不能教我白白露了相!”我话中带几分戏虐,笑看沈遥。
“是在下冒犯了。”
“廉先生不必如此!我也是玩笑话,看你们都是善良之人。身为女子,实在有许多事和人不得不妨,还望先生见谅。”
“知道!知道!”沈遥点头哈腰道,“尤其是你这样芳华绝代的女子,呵呵!放心,沈某也是阅人无数,廉先生绝对靠的住!”
我颔首微笑。
玉伯一大早就送了些粮食过来,去年庄园里收获不少,除去工钱和税钱,还有几分盈利。这几年南方起义不断,关东连年灾荒,流民纷纷四处逃亡,当年买下的那几百亩地,如今已能供百户农家维持生计。
这些年来救济穷人、购置庄园、产业,那一千万贯钱所剩无几。除了仙乐坊和两家酒楼在赚钱,其他都是在赔本。如今药材难求,熬不过两年,一直赠医施药的六家医馆要开不下去了。绣庄几乎要停工,首饰铺也毫无入账。战乱虽尚未影响到洛阳,但大户人家都开始套现。形势所迫,不得不考虑关闭几家铺子,可如何安置工人?头疼。
“夫人,这是我师傅送来的新年礼物。”赵狄是仙乐坊的护院,八年前本是师威武馆的人,在歌舞坊醉酒闹事,但我这正缺人,看他身手好,人又耿直,便留下了。
打开一看,是一只手镯,精致无比,色彩斑斓,看上去有点波斯的味道。笑道:“你师傅倒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弄得到。”这个馆主还颇有心思和耐力,说不上来的感觉。最开始,还以为和其他人一样打着坏主意,熟悉之后,他依旧靠赵狄或玉秋传话。若不是师威武馆明里暗里帮着,我没这么快站稳脚跟。八年间,礼尚往来,也算是可信的朋友。可是,我与他素未谋面。
缓过神来,连忙说道,“你们也回去给师傅拜年去罢,顺带替我问声好。”
“恩!我们兄弟也得回去给师傅送礼了!”赵狄带着一行人大包小包出去了,反正这几日也没生意,难得冷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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